日本江户文化再生的契机--中国黄檗禅的创兴
日期:2009-10-5 21:39:21| 作者: | 来源 :互联网 | 阅读: 3299次

  中国佛教自六世纪传入日本后,中日两国僧人往来不断。既有一批日本留学僧来华学佛取经;也有一些中国高僧东渡扶桑,讲经弘法。其中除载之史册,享有盛名的鉴真和尚外,唐宋以来赴日的诸大禅德,就以明末清初东渡的隐元禅师最具影响,他开启了日本江户一代的文化,奠定了明治时代兴盛之基。

  在介绍隐元东渡之前,很有必要略述一下中国禅宗对日本的影响。在日本历史上很多时期,禅宗一直受到重视,尤其是受到武士阶层的欢迎。禅宗强调个人的修养和戒律,它通过坐禅以求心性上的开悟,又从道德和思想两方面作为武士修养的依归,就道德而言,禅教诲人们一旦承当人生道路之后,"呼唤不回头、牢笼不肯住";就思想而言,禅认为生死不二,当仁不让,见义勇为。因此,武士便归依了禅。

  其次,禅的修炼是单纯、直截、自恃和克己的,种种戒律倾向与武士精神之道十分一致。优秀、成功的武士都是戒行、自肃的修道者,禅则教授他们如何成为这样的人。这样,禅宗受到当时领导阶级的庇护,成为他们治理天下的精神指南。

  十三世纪以来,从足利到德川时代,中国禅僧接踵渡日,创建许多丛林名刹,从而使禅进一步渗透和影响到日本一般文化、生活的各个方面。例如禅文化特别推崇"水墨画",因为水墨画笔锋刚劲、简洁,色彩单纯,显得抽象而富于暗示,它与"大和绘"以激动的感情和悦目的颜色为生命和灵魂的风格形成鲜明对照。水墨画和山水画使人和自然保持精神上的联系,形成了内在和外在的和谐与一体。另外禅僧发明了旋转设计的新风格,把自然的广阔天地压缩到有限的空间中,同时以一种象征方式来代表大自然。那些以寥寥数树、数石装点的石庭或者"苦山水",成为日本禅宗文化一个重要内容。禅文化尤其表现在日本俳句之中,铃木大拙认为,禅的直觉体悟是形成徘句诗意灵感的基础。当诗人的直觉关照突然迸发为不可遇制的灵感而进入"痴迷"状态之时,就会创造出独具"幽玄"和"奇妙"的伟大艺术品。只有彻悟禅机的人,才能理解徘句中的真正蕴含。

  "从明治维新以来到今日,日本对中国抱轻视的态度,带有很深的偏见。主要是偏于经济、科学技术,未来得及对佛数--尤其是禅宗--作出评价。"(见《中日文化交流史大系o宗教卷》之第三章、第六小节)。隐元东渡对日本影响的历史有助于消除这种观念上的误解和隔阂。

  隐元禅师在四百年前由中国到了日本长崎。以日本水尾上皇为代表的上层文化,与新的江户势力结合,着手黄檗寺的开创,从而始自荣西的日本禅最后在这里开花。也就是说日本禅的传统意识、修行方法都发生了变化,日本的佛教实际上已经黄檗化了。

  黄檗宗的开创、传播已经与日本人的血肉化为一体。成为现代重大课题的作为一脉相承的师家制度,以至于天皇制的问题,都表现出日本文化传统意识与禅文化传统意识相吻合。因此,对于明治以后由于日本急剧实行西化而被忽视的"灵性本质"进行反省,是有意义的。

  现在日本的禅宗大体分为三个流派。

  第一是曹洞宗。奉于镰仓初期到中国,传入宋代曹洞禅的道元希玄(1200-1235年)为祖。以由他开创的永平寺和继承其法的弟子建立的总持寺为道场。

  第二是黄檗宗。以在江户时代初期移居日本,在宇治建黄檗山万福寺,传授近世中国禅的隐元隆琦(1592-1673年)为祖,由受其法的门下发展。

  第三是白隐门流的临济宗。白隐慧鹤(1686-1768年)受到隐元来日的影响,他对从镰仓至室町之间扎根日本的宋代临济宗各派进行总结吸收,发展成为江户中期最流行的临济宗。在道元以前入宋受临济宗黄龙派禅法的荣西(1141-1215年),是最早传播临济宗的人,此后经镰仓的五山发展为20派,它们都被白隐的禅派并吞。

  三派皆源自中国的禅宗祖庭,但在进入近代以后,它们都超越了初期阶段,作为日本人的禅宗而发挥其特色。其中的道元、白隐等人的禅风都以黄檗隐元的传入为契机进行变革。

  现代国际上禅的魅力的久远源泉,与其说来自道元、白隐,不如说是来自黄檗隐元。日本禅的主流--临济禅虽说是起于镰仓时代,而正由于白隐的革新成为年轻的禅宗宗派。然而"白隐禅"诞生的直接契机是黄檗隐元的东渡,是黄檗山的创立。

  "黄檗联枯冬树立"。(三宅啸山)

  "步出山门是日本采茶歌"(田上菊舍)

  这是表现黄檗山万福寺的美妙歌词。黄檗山是日本中的中国。

  隐元隆崎所创立的黄檗山,使人再次看到久远的日本历史上的中国。

  结束日本战国时期,开拓300年太平时代的江户当政者,具有洞察近世日本发展的眼力。从奈良、平安以来的日本佛教,无论从思想或是从历史方面,若能返归初心,重新审视的话,黄檗寺是近世的东大寺。

  由黄檗山的开创所象征的中国禅文化的东渐,其影响不仅在佛教方面,也涉及包括阳明学、水户学所代表的日本文化的再兴,以及古文辞、国学、中医、社会教育的普及等方面,进而扩展到以文人趣味为背景的煎茶、普茶料理等生活领域,在这些方面都引起了莫大变化,使沈寂已久、枯萎殆尽的禅的生命再度焕发光彩,"隐元豆"、"泽庵渍"等精制的茶点,更已成为日本人日常生活中喜食的必备品。

  对日本近代社会和文化,不论从那个方面来说,离开黄檗禅文化的影响都无法解释。日本人追求正统,爱好纯一事物的思考,与从隐元传授的禅文化的教养并非无关,日本人爱好的一脉相承,反映了黄檗禅文化在日本扎根的实情。

  同时,隐元东渡也带来了不食清粟的清白风尚,唤醒了长期沈溺于享乐生活、安于道德污染的日本人的传统意识。福州黄檗山万福寺是临济义玄之师黄檗希运的出生之地,日本的黄檗山则是日本中的中国;自此,日本万福寺的黄檗僧代代称自己的门派是临济正宗。

  隐元隆崎是中国福建清县人,隐元是他的法号。少年时便有奇志,年谱有一段记载:

  "师十六岁,尝静夜分二三侣坐卧松下,仰观天河之运转,星月之流辉。谁系此?谁生此?缠度不惑乎?心窃异之。且谓曰:此理非仙佛难以明之。遂起慕佛之念,由是于世无心,志恒超然物表云。"

  二十九岁时,隐元入黄檗山万福寺出家,从密云圆悟禅师参禅,密云有临济中兴之祖之称。隐元再参费隐通容,得到印可,四十六岁住黄檗山主持。六十三岁东渡前一直致力临济正宗的宣扬与万福寺的再兴。从隐元在费隐门下由百丈再参马祖公案得到印证时,所作的投机之偈,可以看到他们机峰俊捷的临济风格:

  "一声荼毒闻皆丧,遍界骷髅没处藏。三寸舌伸安国剑,千秋凛凛白于霜。"

  隐元来日以后,首先移锡长崎的兴福寺,僧俗从者几千人,声势浩大,超过鉴真当时的规模。日本黄檗山的开创是隐元一生事业的延续和完成。黄檗山万福寺的主持在第十三代以前皆为赴日的中国禅僧。从第十四代到第二十一代由两国禅僧交互担任,到了二十三代以后才迎来日本禅僧担任住持的时代。此时已经没有中国禅僧到来。此后是日本临济正宗必须修行"白隐禅"的新时代。

  隐元到日本之时,日本自镰仓而盛的五山禅门学问已经衰败。禅门的上堂语录、诗偈文章在这时可见者甚少。致力于宣扬临济正宗的隐元及其弟于富于朝气的上堂和语录,引入注目、入胜是当然之事。通过黄檗僧的弘宣,重新开启了日本江户时期对中国文学、文化的关心和学习。来到黄檗那里去参禅的日本僧人都怀有炽热的求道热情,专心地学习中国禅法,大都具有当初入唐求法僧的气概和风度,对激励当世人心,广求学问的积极风气起到了极大的作用,黄檗禅的东来,是日本古今认定开一代新风的象征。同时,黄檗宗在日本的成立,不仅是近代禅文化的东渐,更是日本佛教改革的动力。黄檗僧严格的持戒风格,加强了人们对禅宗向往之心,并且给出家人转向居士之手创造条件。

  现代日本有些学者强调,作为禅文化宗主的中国,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任务,禅文化更在中国销声匿迹,日本真正成为禅文化的创新,亦以此为日本文化的代表,向全世界宣扬发展。日本学者之所以对中国禅文化有如此的评价,而且自以为是的"自肯承当",可以说与隐元东渡宏开临济禅法息息相关。

  正是隐元秉持中国临济的心法,谆谆善诱,大展宏法之机,使来自中国的智慧滋润了当代日本的内在心智,更使日本从战国中世纪以来长期沉溺于道德沦丧、文化低落、生活浮糜的精神困境中苏醒,添注了一股清新盎然的生机,唤起了一代日本人的良知,重振起大和民族的精神。

  在《隐元全集》中,册册语语都充溢着禅心的教导,禅法的钳锤,从中我们可以体会到隐元博大恢弘的精神,具足了禅德大师的智慧精旨,而在扶桑国度重新树立了中国禅文化的心传和命脉。在日本的二十年来上堂法会中,活传活用,把中国禅文化的精旨更融入到日本学人的内心之中,推广到上至皇族,下至平民百姓的身体力行之中。他的说法直截了当,实事求是,他的禅心法要使痴者慧、贪者廉、嗔者慈。对于衰败的五山学问和偏于一宗一派教义的缺乏综合气度的日本禅宗,给予有益的冲击。黄檗禅已经是日本人的禅宗。也因此,才有今天日本学者赖以夸夸其谈的"本钱"。

  当继黄檗禅而起的白隐禅吞并黄檗儿孙时,中国禅僧不再来日,于是白隐禅遂进入了黄檗山。被称为中兴黄檗禅的三十三代传人良忠如隆是嘉永年间人,已经是从幕末到明治时代(1848-1854年),从此,日本禅已沦入文字禅,不再闪现智慧,更失去了实证智慧的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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