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各宗禅师们举示或体会禅的真理所用的种种方法,我虽示曾打算作详尽的描述,但至此所作的种种陈述,也许已经足以使我们能够一窥禅的某些特殊特色了。且不论批评家或学者们对禅的哲理究竟作如何的解释,我们首先应该求得一种看待万法的新观点,但这却不是一般的意识境界所达到的。这种新的观点,要在我们达到理解的最大限度,达到自以为总是不能挣脱、突破的境地时,始可求得。绝大多数的人只看到这个界限为止,认为至此再不能更进一步了。但有些人,其心眼的视力特强,故能看穿对比和对立的障幕,而豁然贯通。他们在极端的绝望中敲墙叩壁,然而,看呀,忽然障碍消失了,而一个全新的世界于焉展开。在此之前一直被视为平凡无味,乃至拘限吾人的东西,如今忽然以一种新的姿态呈现了。旧有的感官世界消失不见了,已由某种全新的东西取代了。我们似乎仍然处身于同样的客观环境之中,但在主观上我们已经恢复青春了——我们已经更生了。
吴道子是中国最伟大的画家之一,生活在唐朝的玄宗时代。他所作的最后一幅画,据说是详细宗皇帝所订的一幅山水画,准备用来装饰宫殿的一面墙壁的。这位画家用一面布幕将他的这幅作品完全遮掩起来,直到皇帝驾临,才将帷幕揭开,露出他的巨作。这位皇帝带着欣赏的神情凝视一幅美妙的风景:森林、高山,远在天边在白云,以及伫立山上的人物,飞行空中的鸟雀。“你看,”画家说道,“这座山脚下的这个山洞穴中住着一个精灵。”接着,他拍了一下手,那个洞穴的门便打开来。“里面很美,难以言喻,”他继续说道,“且让我带路观看。”说罢工,他便走了进去,而洞门随即关上。皇帝看得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所有这一切已经全部消褪了。只见一面白墙浮在他的眼前,一丝笔墨的痕迹都没有了。吴道子也不复再见了。
这位艺术家已经消失了,而整个的景象也都消失了;但这片空无中却出现了一个新精神世界,而禅师们就在这个世界里扮演各种趣剧,断言种种荒诞不经之情,但所有这些,与万事万物的本性却又不相违背,而一个剥除一切虚假,俗套,伪装,以及曲解的世界,就在这些里面运行着。吾人除非进入这个实相的世界,否则的话,禅的真理将是一本永远封闭着的秘书。这就是我所说的求得一个超于逻辑与知解推理的新观点的意思。
艾默生以其特有的方式表现了与此相同的看法:“在这些活动里(亦即数学上的组合,庞大的抽象出神之力,想象的变现,乃至才艺与专注),主要的是以想象作成的翻筋头,念咒语,以及起尸等等。此点一旦觉悟,一个似乎就会增加十倍乃至千倍的能力。这不但可以展开无限的美妙之感,而且可以唤起一种大胆的心灵习惯。我们跟火药瓦斯一般富于反弹性,因此,一本书中的一句话,或投入对话之中的一个字,都可放开吾人的想像,而使我们当下头沐星辉而脚踏地底。而这种益处之所以真实不虚,乃因为我们有资格如此扩大,我们一旦超越了此等界限,就不再可怜的空谈之人了。”
这里有一个很好的范例,可以用来说明“可怜的空谈之人”与“超越界限的人”之间的不同之处:十世纪初的法眼大师会下,有一位名叫玄则的禅僧,但他虽在法眼会下,却不向法眼参问,因此,某日,这位禅师问他:“何不参问?”玄则答云:“学人在青峰会下已有悟处。”法眼问道:“什么是你悟处?”玄则云:“我在青峰时问:‘什么是佛?’他说:‘丙丁童子来求火。’”“好句。”法眼云,“恐你错会。你试道看。”玄则解释云:“‘丙丁’属‘火’,而更求‘火’,如将自己求自己——如自己本来是佛,而问如何是佛。无需再问,因为自己已经是佛。”“看吧!”法眼叫道:“果然不出所料,你完全错了!——与么会又怎得?”玄则不服,拂袖便行。玄则走后,法眼对众云:“他如返回,尚可有救,否则便失!”玄则走了一段路程,心想:“他是五百人善知识(善于指导学者的大导师),必不我欺!”因此返回悔罪,并请求开示。法眼云:“你问我,我来答。”于是,玄则问道:“如何是佛?”法眼答云:“丙丁童子来求火!”这使玄则于言下顿悟了禅的真理,与他以前的悟处大为不同。现在,他已不再是一个搬弄二手货的“空谈家”而是一个有生命、有创意的灵魂了。我不必复述“禅不可解”这句话,但我得再说一句:“禅须实证。”如无实证,一切言语,皆是观念的搬弄,皆是十足的戏论,毫无实益可言。
下面所引的另一个故事,可以举示禅的契会不同于通常知解的地方,因为,所谓“知解”,只是以观念和表象为其建立基础的东西而已。如此上所述,如将同样的语句复述于此,并以它的字面意义来看的话,我们将没有理由相信它对听者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正如我曾在别处说过的一样,禅由某种外在的偶发事件也许只是纯粹的物理事实,但它却可促成某种心灵的运作。由此可知,这种心灵的开放,乃是作为局外人(不属于个人内在生命)的我们所无法预知的作用;我们只有在它开放时才有所知;但禅师们似乎不但知道此种作用何时即将发生,而且知道如何以他们的经验促其实现。研究禅的心理学的学者,在此找到了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翠严可真禅师,是石霜慈明楚圆(986~1044)的一个弟子,而慈明则是宋代最伟大的禅师之一,而临济宗到他手中又出了黄龙与杨岐两个支派。且让我们看看下面的引有关他的一节文字:
洪州翠严可真禅师,福州人他,尝参慈明,因之金銮,同善侍者坐夏(夏季坐禅)。善乃慈明高弟,道吾真、杨岐会皆推就之。
师自负亲见慈明,天下无可意者。善与语,知其未彻,笑之。一日山行,举论锋发,善拈一片瓦砾,置磐石上,曰:“若向这里下得一转语,许你亲见慈明!”
师左右视,拟对之,善叱曰:“竚思停机,情识未透,何曾梦见!”
师自愧悚,即还石霜。慈明见来,叱曰:“本色行脚人,必知时节。有甚急来,夏末了,早已至此?”
师泣曰:“被善兄毒心,窒碍塞人!故来见和尚。”
明遽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以偈答)曰:
无云生岭上,
有月落波心!
明瞋目喝曰:“头白齿豁,犹作这个见解!如何脱离生死?”师悚然求指示,明曰:“汝问我。”师理前语问之,明震声曰:
无云生岭上,
有月落波心!
师于言下大悟(开了法眼,自此爽气逸出,机辨迅捷,几乎成了另一个人)。
且让我以前面已述及的五祖法演所作的一个比喻,作为本文的结语:
我这是禅似个什么?如人家会作贼。有一儿子,一日云:“我爷老后,我却如何养家?须学个事业始得!”遂白其爷。
爷云:“好得!”一夜,引至巨室,穿窦入宅,开柜,乃教儿子入其中取衣帛,儿才入柜,爷便闭却,复锁了,故于厅上扣打,令其家惊觉,乃先寻穿窦而去。
其家人即时起来,点火烛之,知有贼,但已去了。
其贼儿在柜中,私自语曰:“我爷何故如此?”正闷闷中,却得一计:作鼠咬声。其家遗婢点灯开柜。柜才开了,贼儿耸身,吹灭灯,推倒婢,走出。
其家人赶至中路,贼儿忽见一井,乃推巨石投井中。其人却于井中觅贼。
儿直走归家,问爷,爷云:“你且说你怎生得出!”
儿具说上件意,爷云:“你凭(这)么尽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