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传统医学中的五行学说与《周易》
五行学说进入医学并与五脏对应配属的最早文献是《管子·水地》,但由于对应的配属关系相当粗涩紊乱,根本不可能进入动态运作。《吕氏春秋·十二纪》对其作过一点更动,但基本面貌依然如旧。直到《素问·金匮真言论》问世,五行五脏的对应配属关系才算定型,并十直沿用至今。由此可见,虽然五行之说进入医学甚早,但它被当作一种动态模型使用,却不可能早于《金匮真言论》成篇之前。至于由王冰补入《素问》的七篇讲五运六气的大论,成书最早也不会超过东汉后期。虽然《素问》的其他篇目也有零星讲运气的文字,但作为一种体系还是在七篇大论中完成的。
由于五运六气学说采用五行的生成数方位图式作为内在运转机制的动态功能模型,因此当人们谈论医与五行学说时,实质的部分是医如何使用了五行生成数方位图式,远远不只是五行如何配五脏之类的问题。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东汉末张仲景《伤寒杂病论》的六经辨证论治,不怎么看重五行,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所谓五行生成数方位图式,北宋中期之初刘牧、李觏都称其为洛书,南宋朱熹、蔡无定才改其称谓为河图。宋代学者的一大缺失是没有充分交代十数图和九数图的渊源,更没有全面论证这两个图之所以被他们称之为河图或洛书之类名称的根据。清代初年,毛奇龄、胡渭称宋人所说的河图、洛书都是伪造的,根本就不是先秦文献中所说的“河图”、“洛书”。现在毛胡之说已被越来越多的学人所接受,其实毛胡的见解未必就那样可信。我们暂:时把这两个图的名称之争搁一下,先看看这两个图是不是宋代人伪造的。
九数图,即朱蔡所称的洛书图案,最早被医学采用而见之于文献的是《内经·灵枢》中的少宫图。《灵枢·九宫八风》运用后天八卦方位配八方之数,虚中五为太乙所居之宫,说明八面之风逆时而来对人体的危害。隋代杨上善《黄帝内经太素》有《九宫八风》全文和九宫图,这个图的标注文字较《灵枢》为多,显然经过杨上善的增补了。中医界一般认为《灵枢》成书较《素问》为早,而其中的《九宫八风》篇文字古朴,很有可能是战国后期的作品。《庄子·天运》有“九洛之事,治成德备”之说,说明九数图在战国时期就已被人们称之为洛书乙开始时曾被用于之天文,继之被医学和数术广泛采用,一直流传不绝。因此,称九数图为洛书并无不妥,自然这个图不会是宋代人伪造的。
十数图,即朱蔡所称之河图图案,最早被阴阳家采用而局部见之于文献的是《管子·幼官图》(图已佚),闻一多、郭沫若等以为“幼官”二宇不可卒读;可能与明堂之说有关,那么“幼官”便为“玄宫”之误,石一参则认为“幼官”为“五官”之误乙五官,即五宫,五行之宫。从《幼官篇》由中央而四方对图作标注文字的特点看,当以石一参的见解为允当。由此看来,关于五行的数与方位,早就是有图存在的。不仅《幼官篇》对这个图按方位作过标注,《吕氏春秋·十二纪》实际上也是对这个图作的标注,只不过内容更精致更详尽罢了。还有一个事实是扬雄的《太玄》。这是一部仿《易》之作,既然《易》有易数,《太玄》也就有太玄数。有趣的是,太玄数所采用的框架正好也是五行方位图式:“三八为木;,为东方”,“四九为金,为西方”,“二七为火,为南方”,“一六为水,为北方”;“五五为土,为中央”;《道藏·灵图类》载有此图,图之黑白点傍云,“一与六共宗,二与七为朋,三与八成友,四与九同道,五与五相守。”范望注云:“重言五者,十可知也。”可见,太玄数也是有图的。从上述《幼官》、《十二纪》、《太玄数》的情况看,五行都有相应的数与方位,按方位绘制出的五行数结构也都是相同的,区别只在于所选用的数码有多有少。《幼官》和{十二纪》只用了五六七八九,按生成数的意义说,六七八九是成数,五是生数,《太玄数》用一二三四六七八九十,没有用五,因为五五相重为十,故五可略而不用。《素问》和《周易参同契》也有五行生成数方位的描叙,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而不用十。《素问·六元正纪大论》说:“太过者其数成,不及者其数生,土常以生也。”这是交代运气学说运用五行生成数方位图数码的原则,其中特别强调“土常以生”,说出了只用五而不用十的原因。由此可推知,其他各家学振对五行生成数方位图的使用,也是依据自己学派思想的需要,对图中的数码有一定的择取原则,不是都要全图照搬的。
那么五行生成数方位图的全貌究竟是怎样的呢?宋代学者邵雍在《皇极经世书,河图天地全效篇》说:“天数五,地数五,合而为十数之全,”显然是把《易·系辞》的天地之数看作是这个图的全貌了。朱熹说得更明确。他在《周易本义》中解释天地之数时说:“天地之数,阳奇阴耦,即所谓河图者也。”持论者可以说,邵朱是先天河洛学的倡导者与支持者,清代学者已否定在前,他们的话不足为证。那么我们再往前看六朝隋唐时期。这个时期对五行生成数图有代表性的见解,大多收进孔颖达的《五经正义》疏中。如孔疏引隋刘焯、顾彪之说曰:“大刘与顾氏皆以为水火木金得土数而成,故水成数六,火成数七,木成效八,金成数九,。土成数十,义亦然也。”孔颖达自己认为,五行是依由微至著的次序排列的:“五行之体,水最微,为一,火渐著,为二,木形实为三;金体固,为四;土质大,为五。”这是以生数立说,至于成效,他是同意顾刘之说的。可见他们都认为由一至十是五行生成数之全数。那么,这个五行生成数与《易·系辞》天地之数有无关系呢?孔氏援引了郑玄的说法:“天地之气各有五。五行之次;一日水,天数也,二日火,地数也,三曰,木,天数也;四日金,地数也;五曰土,天数也。此五者,阴无匹阳无耦,故又合之地六为天一匹也,天七为地二耦也,地八为天三匹也,天九为地四耦也,地十为天五匹也。二五阴阳各有合,然后气相得,施化行也。”郑玄是东汉末年大儒,他将天地之数与五行生成数看作是一回事,这对后世影响是很大的。再往前推,《汉书·五行志》是西汉末刘歆的思想,他说:“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
这里说的是天地之数中的五行生数,至于成数,刘歆采用了春秋时期占星家们以生数配土数五即“妃以’五成”的说法,依此则得“水之大数六,火七、木八,金九、土十”,所谓大数,也就是成数。可见,刘歆早就将五行生成之数与天地之数合一面论了;以上所引,汉、隋、唐、宋诸代学者都有认定天地之数就是五行生成之数的见解,特别是汉代学者去古未远,且于理亦无不合,应当是可信的。
《易·系辞上》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这段话先交代了分属于天地的十个数码,以奇数为阳而属天,以耦数为阴而属地。五个天数一三五七九,五个地数二四六八十’,十个数码何以要说成“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得者,得位也。十个数字分列五位,谓之“相得”。“各有合”,谓在五个位置上由两个数字组成的五个数组,都具有天地阴阳相合之意,即一与六合,二与七合,三与八合,四与九合,五与十合。郑玄说的“二五阴阳各有合”,对《系辞》原意的把握是很准确的。
天地之数分明有十个,而偏偏要说“五位相得而各有合”,“五位”二字岂能弃之不顾?十个数码分列五位,便构成了一个图案。如果要对这个图案作出解说,除了五行生成数图式之外,难道还能找到更好的依据?由此可以得出一个这样的结论:《易》所列的天地之数是五行生成数方位图式的全数,各家使用此图时对数码有所择取而已。《易》的大衍之数也只用一二三四六七八九十,略去中五不用,故大衍之数总和为五十。扬雄的太玄数不过是对大衍之数的沿袭,其来龙去脉是清清楚楚的。既然天地之数就是五行生成图式的全数,那么五行学说的生成数图式在战国后期成篇的《系辞》中得到了完整记载便成为事实。因此,无论这个图式是否可以称之为河图,只要人们承认五行生成图式在医学中被当作一种模型在运用,那么同时就得承认这也是医《易》会通的重要内容之一。
五行生成数方位图式在宋以前没有以河图称名的记载,至宋代突然冠以这个称名,的确难以让人接受。我现在想说“宋代人称这个图为河图也未尝不可”,恐怕也会引起非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讨论河图的人大多把河图当作只是某一种惟一图案或惟一实物的专用名称,因此只要有所认定,这一认定同时就具有了排他性。根据先秦文献的说法,把河图当作某一图案或实物的专用名称的见解大有可疑。《论语·子罕》记孔子的话说:“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墨子·非攻下》说;“泰颠来宾,河出录图,地出乘黄。”《礼记·礼运》说:“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板。”《易·系辞上》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管子·小匡》说:“昔人之受命者,龙龟假河出图雒出书,地出乘黄。”这些书中说的都是“河出图”,而且都把这种现象当作是一种祥瑞的象征。可以肯定,传说中“河出图”的事情肯定不只一次,否则孔子何以知道“河出图”象征祥瑞而苦苦期待。既然“河出图”在传说中不只一次,每次所出之图又岂能完全一样,所以《礼运》说“河出马图”,《非攻》说“河出录图”,还有《竹书纪年》说“龙图出河”。至于汉代纬书说法就更多了。
《春秋·命历序》说:“河图,帝王之阶,图载江河山川世界之分野。”这是说有帝王将兴,黄河就会出一种地图,表示上天授予他可以统治的疆域。这样的河图无疑是一种地图,如果每一位贤明的帝王将兴都会河出地图,那么这种地图也不会个个相同。《河图·挺辅佐》说:“黄帝问于天老,天老曰:河出龙图,洛出龟书,,所记帝录,列圣人姓号。”显然,这个河图决不是象征权力的地图,而只是关于帝王传承或受命的谱系,《论语》记载尧对舜所说的“天之历数”之类大约属此。孔子创儒学,重礼重仁,绝对不会产生“南面”之念,他所期盼的“河出图”决不可能是象’征权力的地图和轮到自己的历数与谱系。像上述的例子还有不少,足以证明河图不是某一个图案的专用名词。既然传说中的河图不只一个,而《易·系辞》又说了“河出图”,“圣人则之”之类的话,说明在许多河图之中必定有一种是与《易》有关系的,这个图当然不可能是地图,也不可能是帝王世系,如果以筛选法进行筛选,最后恐怕也只有五行生成数方位图式足以当之。毕竟《易》是通过大衍数五十的推演来寻卦的,以其中之四十九,经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四营之后而得一数,此数不出九八七六这四数的范呵,据奇数画一阳爻,据耦数画一阴爻,六次四营即成一卦。后世有说圣人则河图而画卦.实际上不过是占筮过程中运用;推演大衍数的方法来迂卦,与八卦的起源问题不相涉。
九八七六象征天道阴阳,其取义也足以与河图的神圣地位相当。更何况五行生成数方位全图,各家学振使用它都只及其部分,大有不敢妄用其全的意思,亦可显见此图在古人心目中地位之尊高,因此称这个图为河图又有何不可?《系辞上》说:“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又说,“极数知来”,“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云云,这样高的评价,《系辞》之“河出图”不是此图又能是什么图?先秦著作被保留下来的本来就百不及一,非要从这百不及一的文献中找到“从黄河里出了一件五行生成效图”的传说,的确是难以办到的。至于汉代有投有人把这个图当作河图,也不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东汉中期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就有这样的说法:“上察河图文”、“推演五行数”。这两句虽非连文,但推敲全书,够得上与“河图文”攀连的也只有“五行数”。清代不少学者在考据学上极有功力,但在这个问题上却不足取。他们破得很潇洒,却没有立起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因为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犯了执一排他之病,结果往往弄得无一可执。
《易》天地之数是不是可以称为河图,还是尸个需要继续探讨的问题。我在这里主要想说明天地之数就是五行生成全数,河图之说只是顺便提起而已。如果能够在这一点上取得共识,便可以省去许多讨论汉代人如何以五行配八卦之类的文字和医《易》如何在五行学说上会通的曲折论证。